當前，正是田間管護的關鍵時節(jié)。在江蘇徐州賈汪區(qū)農谷大道旁有條全長12公里的路邊溝，它承擔著沿線村落的農田灌溉、生產排水和汛期排澇等功能，是保障當地農業(yè)生產的關鍵河道。然而當地村民向我們反咉，現在這條關鍵河道卻滿是污水，發(fā)黑發(fā)臭，不僅沒法正常灌溉，還影響了周邊村民生活。這些黑臭水到底從哪里來的？記者進行了調查。

　　位于江蘇徐州賈汪區(qū)的農谷大道，是一條橫貫賈汪現代農業(yè)產業(yè)園區(qū)的重要農村公路，記者看到公路兩邊種植了一些小麥、大蒜、大棚草莓等作物，這些都是當地農民的重要收入來源。

　　緊挨這條大道的這個溝渠就是農谷大道路邊溝，是沿線村落農田灌溉的關鍵河道。

　　然而記者在現場看到，這條關鍵河道卻滿是污水，水體發(fā)黑，異味刺鼻。尤其是在農谷大道與206國道交叉口，即便隔著車窗也能聞到刺鼻惡臭。

　　這股子說不出來的怪味兒，連旁邊飯館的生意也都受到影響。

　　記者在交叉路口的西邊看到，河道旁就是基本農田，灌溉泵房的抽水管直接插在黑臭水體中。

　　本該保障灌溉的河道水無法使用，村民們澆地時只能另掏腰包花錢引干凈的水過來，額外增加了生產成本。也有村民自打水井灌溉，但由于黑臭水體的長期滲透，使得地下水也變得異常。

　　記者：臭水怎么產生的？

　　村民：用火堿燒，去毛。

　　村民提到的“火堿”， 也叫“燒堿”，學名氫氧化鈉，具有強腐蝕性，屬于危險化學品，按照環(huán)保規(guī)定嚴禁直接排入水體。這個河道里的水，真會含有火堿嗎？又是從哪來的呢？順著村民的指引，記者在種植大棚的附近，找到了一條南北走向的支溝，發(fā)現有污水正從這條溝里排出。

　　沿著這條隱蔽的田間排水溝向北行走，臭氣熏天。只見污水直接匯入農田排水系統(tǒng)，影響著沿線種植戶的正常生產。

　　順著村民的指引，記者沿著支溝繼續(xù)向前走，種植大蒜的村民告訴記者，這些污水來自附近村莊的加工小作坊。

　　幾位村民所說的這些小作坊，在徐州賈汪區(qū)紫莊鎮(zhèn)吳臺行政村新屋村。這個村里的一些農戶從事羊副產品加工已有十多年。

　　記者沿著溝渠向新屋村步行近一公里，沿途排水溝都被黑臭水體覆蓋，水體顏色越來越黑，腥臭味更為加重。就在這時，記者看到，遠處的新屋村有戶人家正在門口搬運羊皮。

　　搬運羊皮的這家作坊旁是這個村污染最嚴重的一條溝渠，熏臭味刺鼻難耐。在門口散落著羊角等下腳料，地面還能看到大量工業(yè)鹽。

　　進入搬運羊皮的這家作坊，記者看到地上堆放著半成品羊皮和各類邊角料，一條隱蔽的排污暗管，從里面直通外側溝渠。面對陌生人到訪，作坊主表現得十分警惕。

　　幾天后，記者再次來到新屋村。在另一家作坊門口，又看到鏟車正在將大量羊皮裝上貨車，準備外運。進入作坊內部，地面有大量血水，四處散落著羊毛、羊雜碎，里面堆放著大量工業(yè)鹽。

　　據現場工人介紹，這家作坊平均每天要加工羊皮300到400張，每張皮都要經過刮除肉屑、脂肪、凝血的初步處理后，再用工業(yè)鹽腌制羊皮防腐，腌制過程中會產生大量廢水。

　　毛皮加工產生的廢水屬于高鹽堿、難降解、含毒性的工業(yè)污水 。按照環(huán)保相關規(guī)定，任何未經達標處理的這類廢水，都不允許直接向外排放。但在這家作坊，記者看到地面上修有專門的排污溝和暗管，被刻意遮掩后，直接將廢水排入院外溝渠通往農田排水溝。

　　根據工人所說，加工羊皮用的是工業(yè)鹽，而加工羊蹄子用的是火堿。于是，記者來到了另一家以加工羊蹄子、羊耳朵為主的作坊進行調查。

　　這家作坊主要是將收購來的羊蹄子、羊耳朵用火堿進行褪毛加工，再用雙氧水等化學藥水浸泡漂白。現場，工人將帶毛羊蹄子直接投入火堿鍋中，經過“火堿”的強烈腐蝕，羊蹄子的毛瞬間脫落熔解，出來后就成了白光光的樣子。然而火堿也會灼傷人體組織，甚至損壞金屬物品。就在這個加工過程中，記者注意到火堿水濺到一名工人臉上后，就趕緊用清水不停地沖洗。

　　按照我國水污染防治法規(guī)定，禁止向水體排放堿液、酸液或者劇毒廢液。而在這家作坊，火堿水和雙氧水浸泡產生的混合廢水，不經任何處理，就直接通過水溝向外排放。在旁邊一袋火堿的包裝袋上，明確標注著腐蝕性危化品警示，同時注明禁止進入任何地面排水溝或水體。

　　那么這些加工產生的廢水，又流向了哪里？記者從這家作坊出來，才注意到作坊門外的排水溝上被木板和廢土堆刻意遮蓋了起來。但是，順著遮蓋過的排水溝往前走，大約30米，就會發(fā)現作坊內排出的廢水順著這條溝，直接匯入了田間排水溝。溝內水體渾濁不堪，混雜著羊油、羊血、骨渣、化肥袋、塑料袋等各類垃圾，順著農田排水系統(tǒng)向外延至記者一路走來的農谷大道路邊溝。

　　實際上，新屋村的違法直排并非個別現象。記者沿著田間地頭繼續(xù)向北調查，發(fā)現從新屋村沿線到農谷大道路邊溝，竟有大約3公里的基本農田排水溝，都被這個村的羊副產品加工作坊通過暗管或明溝進行排污，最終全部匯入農谷大道的路邊溝主河道。

　　對于這類工業(yè)污水的排放，國家早有相關規(guī)定，那這個地方為什么還會污水直排呢？

　　作坊經營者并不承認污水直排，說是進了凈化池，也就是生活污水處理終端。采訪中記者了解到，新屋村確實建有個用來處理生活污水的凈化池，那這些工業(yè)廢水有沒有進入凈化池呢？記者在村頭凈化池遇到了前來維修的工作人員。

　　記者：地溝里面水咋那么臭？

　　工作人員：是洗羊蹄子的水。

　　記者：作坊主說是排到凈化池了。

　　工作人員：沒有，絕對沒進來，洗羊蹄子的水屬于工業(yè)廢水。

　　記者：那個水有燒堿，還有工業(yè)鹽。

　　工作人員：對，這些東西殺微生物，要是沒影響，我們就讓工業(yè)廢水進了。

　　這樣說來，大量高鹽堿工業(yè)廢水根本就不能進入生活污水處理終端，然而這些作坊卻將廢水直排溝渠、滲入地下，記者在排污交匯口采集了水樣，送到了專業(yè)機構檢測。檢測結果顯示：COD(化學需氧量)、氨氮等指標超出地表水環(huán)境質量五類標準70倍左右，屬于劣Ⅴ類。專家指出，高COD導致溶解氧降低，水體缺氧窒息。而高氨氮不僅有毒性，還影響地下水和大氣質量，兩者共同作用下對生態(tài)系統(tǒng)會造成嚴重影響。

　　當地村民告訴記者，黑臭污水污染農田已經存在了很多年，大家也不斷投訴反映，但問題卻一直沒有得到徹底解決。

　　記者在一份2023年12月18日《徐州市(賈汪區(qū))關于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保護督察交辦信訪事項整改情況公示表》中看到：早在2023年4月就有群眾舉報“吳臺村有5家加工羊蹄的作坊，沒有任何手續(xù)，野蠻生產、排污?！倍涍^整改的情況是“3家羊蹄加工作坊整改完成，加裝污水處理設施，避免污水外排。另外2家已關停?！?/p>

　　然而，為什么在兩年多之后，這里的非法排污仍然沒有停止呢？記者聯系了徐州賈汪區(qū)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局負責紫莊鎮(zhèn)片區(qū)的執(zhí)法局分局局長楊軍。

　　記者：他們還在排污，這個情況您了解嗎？

　　徐州市賈汪生態(tài)環(huán)境綜合行政執(zhí)法局分局局長 楊軍：前期我了解，他們這個加工是家庭作坊式的，就是利用宅基地，也沒有注冊，沒有環(huán)評，什么都沒有。產生的污染物沒法收集，沒法處置。當時政府也給取締了，他們就偷偷夜晚在自家院里大鍋煮。

　　記者：家庭作坊就沒法管了嗎？為什么還在排污？

　　楊軍：家庭式作坊比較隱蔽，確實監(jiān)管難度有點大。你打12345反映，反映完之后我們跟著去核實。

　　村民：12345也打過，執(zhí)法人員一來，作坊主拿水一清洗，清洗之后照樣排。

　　田間管護，重在用水。一條保障農業(yè)生產的灌溉溝渠，卻因為違法直排變成了黑臭水體；使得正常的灌溉和飲水都成了問題。這些群眾家門口的污染，單個看似乎體量不大，但散點聚集成了嚴重的面源污染，直接關系民生福祉、糧食安全和生態(tài)安全。部分地方的農村黑臭水體根治是一場持久戰(zhàn)，切實需要監(jiān)管部門負起責任，解決好群眾身邊的急難愁盼，還鄉(xiāng)村一片凈水清流。